[ 影評 ] 阿公店大虐殺的庶民歷史記憶：殤曲1898

阿公店大虐殺的庶民歷史記憶：殤曲1898

撰文：王昭文

影片資訊： HDV/台語/72分鐘/2009年/王孟喬導演

日本領有臺灣之初，無法有效治理這個住滿異族的新領土，變成一個政府財務支出的黑洞，特別是各地此起彼落不斷出現的武裝反抗行動，花費龐大軍費來鎮壓卻無法徹底解決，令國會相當不滿，甚至提出「把台灣賣給法國」的論調來。成功治理臺灣，攸關日本是否能躋身帝國行列，當然不可能真的賣掉台灣。終於在1898年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民政長官後藤新平接手統治臺灣，迅速有效解決統治障礙，立下臺灣現代化的基礎。

後藤新平的政績，為後世所傳頌。在他統治下，以「糖果和鞭子」的原則，一方面武力鎮壓，一方面以利益籠，瓦解了反抗陣營。之後，社會治安在警察和保甲雙管齊下後大幅改善，日本資本為主的現代化糖廠取代臺灣人經營的糖廍，台灣從帝國的賠錢黑洞變成賺錢的金雞母。從日本帝國的角度來看，這是值得驕傲的成績，但是在進行所謂的問題解決時，對當時的台灣社會造成頗多衝擊，特別在鎮壓武裝反抗的行動上，以清庄名義無故殺害平民的情況時有所聞，目睹軍隊集體虐殺的記憶百年後仍然鮮明流傳，甚至有被殺害者成了神，繼續庇護地方社會。

紀錄片導演王孟喬在拍攝橋頭糖廠歷史的時候，發現一段重要歷史：1898年冬至前後的「阿公店大虐殺事件」，覺得這場屠殺和二二八事件很類似，傷痛記憶深刻地埋藏在人民心中。即使經過百年，地方人士仍能說出傳了三、四代的記憶，例如：逮捕上百人，把每三個人的辮子綁在一起，武士刀砍不及，在他們身上澆煤油（番仔油），放火焚燒，連媽祖廟都燒了。她走訪地方耆老、文史工作者、歷史學者，撿拾散落的歷史記憶，試圖了解地方社會對此事件的看法和對應。

阿公店（岡山）周邊有多個村子遭到清庄，包括燕巢的滾水、橋頭的中崎、筆秀、三德（舊稱六班長）。也有一些村子因為有地方領袖出面力保斡旋而免除清庄命運，如橋頭五里林。

導演不帶成見，沒有意識形態，跳脫以往教科書的抗日史觀，解構日本官方文獻的「土匪」說，呈現出台灣庶民角度的歷史真實。這場大屠殺就像是突如其來的天災，無奈、必須躲避、希望趕快過去。有英雄，是試圖挺身而出、保護人民免受屠戮而犧牲的知識分子，死後就成了神。勸降「土匪」者，也受到高度評價與尊敬。在日本如烈日的嚴酷統治下，盲動反抗已經不可能，那些甘心為眾作犧牲、在鎮壓中努力維護他人性命者，才是留在後代記憶中的身影。倒在血泊中的無辜者，百年後仍在發聲。

影片從「六班長清庄事件」百人遭到屠殺慘死的敘述開始，先帶我們認識1898年農曆11月2日盧石頭、李少開等人率眾在典寶溪橋和日本軍隊戰鬥的故事，這是日本政府11月13、14日在這一帶進行「土匪掃蕩」的重要理由。盧石頭現已成為聖安宮的盧聖伯公。 筆秀村遭害慘死的領袖也在死後封神。本片呈現了廟宇、神明的歷史和屠殺記憶緊密關連，是相當重要的切入點。雖然學者都知道廟宇是舊社會的社區中心，但對民間信仰的內涵如何和歷史互相穿透，卻少有認識與探討。看了本片之後，深深覺得這是一個值得繼續深入研究的主題。

這些故事在地方文史工作者的發掘下，雖有歷史過程的梳理和文字紀錄，但找到相關人士加以訪問、留下影像紀錄，不是件易事。透過這樣的訪談，對這些事件的理解可以更加立體、面向更為豐富。

片子接近尾聲時，處理了阿公店事件之後，橋頭糖廠土地取得的過程，日本人怎樣強迫地主交出土地。 講述相關故事的是戴振耀，也順帶紀錄了他所種的「美麗島紀念樹」。不久前因病去世的耀伯，是黨外運動、農民運動、民主政治發展的典範人物，身影令人壞念，彌足珍貴。

本片還有一重要特色，全片以臺語進行，從旁白到受訪者談話，大部分都使用臺語。2009年完成的本片，能夠用全臺語來製作，誠屬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