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5日 星期二

[ 觀後感 ] 《電影狂》1979 - 奇士勞斯基


拍了紀錄片之後,再來看奇士勞斯基的《電影狂》,做為一個以奇士勞斯基的三色電影為電影觀看版圖的啟蒙者與追隨者而言,不締是一次顫慄的觀影經驗。

 

彷彿是在你面前,有一副由你手中掀開的塔羅牌,解牌人讓你眼睜睜的知道命運,而命運還是一分不差的到來,不論是處在DV尚未出現的共產世界 - 波蘭,還是現今媒體八卦氾濫的台灣。一切的選擇與難題毫無時差,一個逐漸走向夢想中 成功/專業 的紀錄片工作者/導演,你,要不要得起未來?

 

想要與不想要都會隨成功而來的未來?

 

關於紀錄片導演經歷與困境之大全。

 

每一個紀錄所和管理所的學生都該看。

前者,看自己無知捲入的命運 (你,真的想擁抱電影這個大妖怪嗎?)

後者,看自己在體制內的位置 (你,真是電影創作的幫手還是殺手?)

 

做為一個以紀錄片起家的導演,奇士勞斯基的《電影狂》的確把他的道德焦慮特質,在菲利浦這個逐漸沉戀上拍攝的業餘導演角色上,做了細膩又全面的描寫。

 

一切都是這樣開始的。

菲利浦只是想拍他剛出生的女兒。

 

太太生產的描述,完全將細節放在丈夫的喜悅上。鏡頭簡潔、直接切入、空白的跳接細節,讓我們很快的猜想到未演出的情節,然後更進入丈夫的情緒裡。

那個不惜花了兩個月薪水買了第一台攝影機,想拍攝女兒的生長的動機,因此變得非常正當而強烈。而這也是這部影片最重要的開啟。

 

然後,很快的,我們就看見攝影機的的限制:

『女兒換尿布。不能拍。』 『為什麼不能拍』 『因為她是女生。』

 

攝影機的看是有禁忌的。

 

故事很巧妙地利用替公司拍攝一部週年慶的片子,展開了一個菜鳥導演的旅程。

影片的拍攝從私領域的觀看,轉變為公領域的控制與工具,在資金與底片提供者的權力大傘之下,不意外地也帶來了對拍攝者的管控和箝制。

 

必要的畫面是接下來的老闆對片子的審查,

『加個解說吧?』 『像什麼?』  『你覺得適合就好?』 『可是畫面上都有』

 

另一個經典的嘲諷則是,老闆堅持要拿掉的畫面,卻是影展參賽時評審最欣賞的部分。

 

隨影片的完成,影展的參加在老闆的牽線下隨之而來,而對影展的嘲諷則是,週年慶拿到了影展的第三名,性感聰明的女評審卻一邊和男主角調情,一邊說,其實片子都不怎麼樣,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繼續拍下去。

 

在這裡,菲立浦的困境並非伴隨著失敗而來,反倒是隨影片世界的擴張,而肢解了原來的生活,出發去參展前,他的老婆在月台上,大聲呼喊的『不要贏』,變成一種寓言的回聲,讓人想起柯淑卿在《一隻蝴蝶飛過來》裡,把電影當成最妖惑媚眾的第三者,讓丈夫的眼神逐漸隨景框飄移在另一個空間裡,忘記了曾經最滿足的就是看著他的女兒、老婆、有一個美滿的家庭。

 

拍攝者的影像世界重要性逐漸超過拍攝者的存在本身,甚至也超過被攝者的存在本身。

 

前者,奇士勞斯基除了鋪陳妻子終於決定帶女兒回娘家,整個家庭終告瓦解之外,更在妻子離去的那一場戲裡,把電影對的人心的妖魔說到骨子裡。

 

那個在面臨妻子決意離去的的背影後,儘管情緒上緊繃的喊著『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剛剛起步,找到人生意義的現在,他仍忍不住舉起雙手架起了心底深埋的攝影機,一切現實的殘酷是多美好富戲劇性的影像,如果能夠拍下來,另一個攝影之眼分離著現實的情緒冷靜的觀看著。

 

妻子,回頭,你在做什麼。

他,放手。

 

準準的命中一個貫於拍攝的靈魂。

(有多少個戲劇性的時刻,你是這樣不由自主的嘲笑自己心底永遠是舉起攝影機的拍攝狀態,幻想著這場戲,該用什麼角度/怎麼拍/怎麼剪,真可惜,拍不到。)

 

夢是唯一的真實。費里尼比較幸福,在這類的妄想裡可以正大光明。

 

後者,則在菲立浦拍攝一名工廠的侏儒工人導致他的直屬上司被解職,藉由上司的口中說了出來。

 

『你永遠不知道誰受益,誰吃虧。』

『幫到誰,又害到誰。』

『你沒有能力解決,所以別再想了。』

 

再一次,「我做的工作毫無意義」,這個想法又來折磨我。

不過,在拍電影當兒,時常也會發生一些事 至少他們會將這種愚昧的感覺一掃而空。

-          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

 

在菲立浦的業餘紀錄片拍攝裡,當然也有全然忘卻道德與現實的美好片刻,那是在被攝者 工人,看完他在電視台播放的影片之後,從位子起身,躲進房裡,

激動的淚流滿面,在那時那刻,所有的人籠罩在一片美好的光暈中,一切的拉扯都恍若無形。

(亦或死去母親的鄰人,在膠捲中,看見母親的永恆身影。)

 

縱然,在下一刻的觀看裡,馬上面臨有人受到傷害的殘酷性。

                                      

影片的最後,導演把將要送到電視台的已發了郵寄的拷貝收回來,抽出,拋擲、毀損。在妻兒都已離去的空盪的房間,將攝影機對準自己,喃喃的說著一年前。那時候,老婆要臨盆了,他將擁有他最想要的女兒,還有一個安穩的家。

無限複雜的追悔中,所擁有的還是擺脫不了的攝影機式的,救贖。

 

後來,以紀錄片起家的奇士勞斯基轉拍劇情片。

他說,我害怕那些真實的眼淚,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權利去拍攝它們。碰到這個時刻,我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跨入禁區的人。這就是我逃避紀錄片的原因。

 

亦或,這是學院教導我們紀錄片的社會責任如此重要的原因,只有在這些大旗下,跨越禁區的動作,才可以稍微被忽視容忍吧。

1979年的波蘭導演的影片中,我們仍一分不差的看見當今紀錄片導演的命運,原來是超越時空的。

 

在觀看的片刻,美好的光暈又一次籠罩,如此深刻的,被理解的處境。

恍然是這片刻的救贖,帶我們到此時此刻。
 
ps. 本文書寫於2006/1/10的課堂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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